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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语禁忌与精神自由

Monday, November 16, 20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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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12-11/北京青年报/马少华

上周媒体热议的关于龙是否应该继续作为中国国家形象的话题,在一定程度上触及了人们的情感和精神禁忌,因此对这个话题的态度,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们的精神状态:理性的,还是感性的?重实际,还是重情感?精神是相对自由,还是相对保守?我认为龙的问题不是很重要的,而人的精神问题才是重要的。

这场争议本来缘于龙的虚构形象——它“张牙舞爪”的威猛形象,但隐含的焦点却在词语方面——就是“龙的传人”。正因为许多中国人长期以来已经自认为是“龙的传人”了,所以龙才成了禁忌。因此,人们在所谓“杀龙”——这个说法就反映了人们强烈的心理反应——的话题上的某种类似禁忌的心理,与龙文化的起源——原始的动物崇拜不相干,它是现代的词语禁忌。

龙只是中华民族祖先的多个图腾或多种原始宗教崇拜之一,有考古学家认为,“龙是一种对于爬行动物的原始宗教崇拜的继续和发展。”(施之圆等主编《千古之谜——中国文化史500疑案》)龙之所以在后来的历史中以独一无二的地位流传下来,可能有许多原因,但它为专制帝王所专有,成为专制君主神化自己的工具,无疑是一个重要原因。比如,秦国祖先的图腾,据历代考证,有的说是鸟,有的说是马,但秦始皇作为第一个统一全国的专制君主,却被称为“祖龙”。而汉高祖刘邦更是生编了一个自己是母亲与龙交合而生的神话。龙的形象中所蕴含的威严霸气,正是专制帝王投向人民的精神恐怖。后来专制君主被推翻了,龙成了人民的、传统文化的一个部分。但在龙的形象中仍然保留着难以完全消解的专制君主气息。这是文化继承中一种比较普遍存在的矛盾,并不奇怪。

“黑头发、黑眼睛、黄皮肤,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”,上一世纪70年代末由台湾歌手侯德健写成的这首歌,因为适时地满足了中国人民族情感的表达而广为传唱,“龙的传人”这个概念才深入人心。它能够凝聚民族情感,是有积极价值的。但是,这个概念并不反映确定的历史事实。其实,我们是谁的“传人”,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凝聚因素到底是什么,都是历史科学问题,而不是情感问题。即使把黄帝解释成当时中华民族的“共主”,有人都认为“太窄”——比如李敖说:“这岂不是错把河南省的一个小军阀当成一统天下的大总统了吗?”(《新夷说》)而把民族之源、文化传承和民族凝聚力都寄托在龙的身上,则肯定太玄太虚。龙,这个精神的形象,本来就是包含着继承性、选择性和创造性的,就像一个民族的发展及其文化具有继承性和选择性及创造性一样,议论其在当代是否适当,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。

一个歌手或者诗人表达强烈的情感,造出个把本来没有的概念,完全正常,不能苛责他们三思后行,而且这句歌词,也只是情感的表达,而不是科学的定义。但是它后来进入人们的主流意识、中学教材和普及传统文化的机制之中——我翻到的许多关于龙文化书籍和文章都把“龙的传人”这句歌词放在前边,“龙的传人”干脆成了中国人的代名词,以至于提出换掉龙的形象就成了数典忘祖,千夫所指,这就有些麻烦了,因为它可能反映了我们的文化心理中有一种通过词语“再造禁忌”的机制。龙,就这样被“再神圣化”了。这就是词语禁忌的生产过程。词语禁忌反映的正是人的精神被自己创造的词语所束缚的状态。

一般来说,我们应该尊重人民中间既有的禁忌,因为这是对人的情感和心灵的尊重。入乡问俗就是这个道理。涉及民族情感方面的禁忌,就更应该如此。但是,不应该不断地制造新的禁忌。不应该让自由的表达—— “龙的传人”就是自由的表达——变成新的词语禁忌。因为,每一个禁忌都可能是人的精神自由与表达自由的障碍。这样的障碍越多,民族创造力就会越少。在今天,一个人能否诉之内心,说出对那个张牙舞爪的虚构形象的真实感受,就是精神自由和表达自由的简单检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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